你的耳朵特别名贵 – 余光中
本文摘要:七等生的简短小说《余索式怪诞》写一位青年放假回家,正想好好看书,对面天寿堂汉药店办喜事。却不断播放惑人的音乐。余索走到店里,需要他们把声浪放低, 他们却以一人之自由

七等生的简短小说《余索式怪诞》写一位年轻人放假回家,正想好好看书,对面天寿堂汉药房办喜事。

却不断播放惑人的音乐。

余索走到店里,需要他们把声浪放低, 他们却以一人之自由不能干犯他人之自由为借口加以拒绝。

于是余索成了不可理喻的怪人,只好落荒而逃,适于山间。不料他落脚的寺庙竟也用扩音器播放如怨如诉 的佛乐,而隔室的男女又猜拳嬉闹,余索忍无可忍,唯有走入黑暗的树林。

365念书

我对这位年轻人不但同情,简直认可,当然不是由于我也姓余,而是由于我也深知噪音害人于无形,有时甚于刀枪。噪音,是听觉的污染,是耳朵吃进来的毒药。

叔本华一生为噪音所苦,并举歌德、康德、李克登堡等人的传记为例,指出几伟大的作家莫不饱受噪音折磨。其实不独作家这样,所有需要思索,甚至仅只需要要休息或放松的人,皆应享有宁静的权利。

有一种似是而非的论调,觉得 好静乃是听觉上的优洁癖”常识分子和有闲阶级的“富贵病”。

在这种谬见的笼罩之下,噪音的受害者假如向“音源”抗议,或者向第三者,比如警察吧,去申冤 投诉,肯定无人理会。“人家听得,你听不能?你的耳朵特别名贵?”是习见的反应。

所以制造噪音乃是社会之正常状态,而干预噪音却是个人之**,反而破坏了邻里 的和谐,像余索一样,将不见容于街坊。诗人库伯(William Cowper)说得好:吵闹的人一直理直气壮。

其实,不是常识分子难道就不怕吵吗?《水浒传》里的鲁智深一直大英雄了吧,却也听不能垂杨树顶群鸦的聒噪,在众泼皮的簇拥之下,一发狠,竟把垂杨连根拔起。

叔本华在一百多年前已经这么畏惧噪音,大家比他“进化”了这么多年,噪音的权势当然是强大得多了。七等生的《余索式怪诞》刊于一九七五年,可见那时的余 索已经无所逃于天地之间。

十年以来,大家的听觉空间只有愈加脏乱。

无论我如何爱台湾。

我都不可以否认台北已成为噪音之城,好发噪音的人在其中几乎享有无限的自由。

人声固然百无忌讳,狗声也是百家争鸣:狗主不仁,以左邻右舍为刍狗。

至于机器的噪音,更是横行无阻。

最大的凶手是扩音器,商店用来播音乐,小贩用 来沿街叫卖,广告车用来流动宣传,寺庙用来诵经唱偈,人家用来办婚丧喜事,于是所有噪音都变本加厉,扩大了杀伤的战果。

四年前某夜,我在台北家里念书,忽闻异声大作。

竟是办丧事的呕哑哭腔,经过扩音器的“现代化”声浪汹涌淹来,浸灌吞吐于天地之间。

只凭其凄厉可怕,不觉其悲哀可怜。

就这么毫无顾忌地闹到 半夜,我和女儿分别打电话向警局投诉,照例是没结果。

噪音害人,有两个层次。人叫狗吠,到底还是以血肉之躯摇舌鼓肺制造出来的 “原音”,无论如何吵人,总还有个极限,在不公平之中仍不失其为公平。

但用机器来吵人,管它是收音机、电视机、唱机、扩音器,或是工厂开工,电单车发动,却是以逸待劳、以物役人的按钮战争,太残酷、太不公平了。

早在两百七十年前,散文家斯迪尔(Richard Steele)就说过:“要闭起耳朵,远不如闭起双眼那样容易,这件事我常感遗憾。”

上帝第六天才造人,显已江郎才尽。

大家不想看丑景,闭目便可,但要不 听噪音,无论如何掩耳、塞耳,都不清静。

更有一点差异:光,像棋中之车,只能直走;

声,却像棋中之炮,可以飞越障碍而来。

大家注定了要饱受噪音的迫害。台湾的人口密度太大,生活的空间相对缩小。

大伙挤在牛角尖里,每人手里都有好几架可发噪音的机器,不,武器,假如不及早立法管制,认真取缔,将来的听觉污染 必然导致一个半聋的社会。

每次我回到台北,都相当地“近乡情怯”怯于重投噪音的天罗地网,怯于一上了计程车,就有个音响喇叭对准 了我的耳根。香港的计程车里安静得多了。英国和德国的计程车里根本不播音乐。

香港的公共场合对噪音的管制比台北严格得多,普通的商场都不播音乐,或把音量调到极低,也从未听到哪个用扩音器叫卖或竞选。(励志语录网:www.lz16.cn)

愈是进步的社会,愈是安静。滥用扩音器逼人听噪音的社会,不是落后,便是集权。

曾有人说,一出国门,耳朵便放假。

这实在是一句沉痛的话,值得大家这个把热闹当作兴盛的社会好好自省。

一九七五年5月19日

背景音乐:刘天阳 - 宁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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